第七章 海纳百川
今夜,特别漫长。
冷月荡漾一瞬,便再无踪影。
大地上是莫名的漆黑,只有隐约听见细微的磨牙声。一双双饥渴的眼睛,透射出渴血的光芒。祭天坛上,一个黑影矗立当下,风摇衣摆,煞气逼人。
在他脚下匍匐的,是上千头沉睡的猛兽,一声声低吼,都如它们饥渴的抱怨。为了食物,为了血。
祭天坛上,男人黑袍甩过,扬起一阵狂风。猛兽们睁开了眼,期待的神情。
男人低俯下身,用手指玩弄着一头黑兽的犬牙,自道:“看来,你们都饿了。忍不住了?”
群兽共鸣。
男人单手轻搭在黑兽的脑门上,扫视着脚下的仆从,一阵激昂澎湃。
“是时候了,你们,还呆在家里偷懒吗?”严厉的责问。却不是对野兽说的。
嗖——
两条黑影从后方的黑暗中掠出,点地而过,在男人面前飘零落地,下跪。
“我不想再废话。”男人转过身,没入尽头,“完不成任务你们也不用回来了。”
两人低头领命,直到主人的脚步声消失之后,他们才敢粗口喘气。
其中一人当先站起,猛一挥手,脚下群兽纷纷发出了动彻天地的咆哮——它们,终于可以见光了——在幽暗的炼狱里封印了百年之后,重降人间。
陈彦池站在大堂下,望着眼前沉思的少主,心有波澜。
多年的磨练,确实让这个年轻人成长不少。虽然行踪飘忽看似懒散无为,但他知道,少主无时无刻不在关心着血盟的发展动态。
其实没有人明白他,十年前自从他坐上盟主之位后就变了,变得不爱说话,总是用虚假的感情来蒙骗弟兄们,而他自己却默默承受来自外界的种种压力。可以说,血盟所有的事都叫少主一人扛下了,讲武堂十年来未有过一次对外战事充分说明了这一点——按惯例,血盟出事,总是讲武堂首当其冲,以血相搏。
安静的十年。
有点诡异——
——这十年来到底少主承受着多少的痛楚呀?
望着那个看似脆弱的背影,陈彦池回忆了好多过去的事,他突然想到了夏侯西华,血盟的前盟主——这家伙将诺大个血盟抛给易水寒后便失去了踪影,再无音讯。想来,也有十年没见过他了。
“我决定了。”一直默默不语的易水寒忽然谈道:“去趟建宁。”
什么——
原先是希望少主过来商量如何对双子开战的事情,现在却不想他又出来这样个怪提议,竟要一个人跑去建宁。
“不行!”陈彦池当下否决,“少主你这样去了恐怕……”
易水寒打断道:“这事一定另有隐情?”
陈彦池:“龙城长空遭南宫族人毒手,而且少主你也说先前你们与南宫妖见过面,这样的事实不是明摆着吗?”见易水寒没有回答,他继续道:“南宫妖当时就想杀了两位镖头,这是少主你亲眼所见。”
易水寒缓缓开口:“南宫妖想杀人,不必偷偷摸摸,在我面前他就会动手了。”
陈彦池还想说什么,却被一声高呼止住。
“不好了——”
两人不由一惊,急忙旋出大堂,至前门人声喧哗处停下。讲武堂众弟子正围着一名重伤的男子,议论纷纷。
“都退后!”易水寒将人群拨开,大步踏入。
南宫妖——
此人竟是南宫妖。易水寒与陈彦池两两相觑,却不知他为何会落到这种地步。
“……易……”南宫妖挣扎着伸出了手,他的手臂已经血肉翻卷。在他身后是长长的一路滴血。
易水寒下意识的握住了那只重伤的手,蹲下,细听。
南宫妖元气大伤,支吾着。
易水寒俯耳屏神,却已是听不仔细,只隐约知道其中一词。
“……五妹……”
说罢,南宫妖一阵痉挛,昏死过去。
“快——抢救——”
龙城长空的离奇死亡,南宫妖被神秘人重创昏迷,最近的一切都让血盟上下人心惶惶。
易水寒下了死命令,谁也不许在南宫妖修养期间打扰,更不得私自携带器刃进入病房——总之一句话,南宫妖现在动不得。
陈彦池与易水寒将南宫妖移至总部疗养后,来到了血盟的议事厅,这里已经聚集了血盟大大小小所有的官员将领——唯独讲武堂泪寒秋没有到场。
“少盟主——”众人依次行礼,易水寒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。
这边,司徒静刚走到夫君身边,可话还没出口,易水寒象征性的点头问候之后,便径自走了过去。
——连句话也没有。
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细节,司徒静也只是用极不起眼的动作迅速擦拭了下眼眉后,微笑着回头,加入到会议中来。
在场数十人你一言我一语,纷纷扰扰,尽书己见。
有的说要如何应付双子的挑衅;有的说要在双子大规模进攻前先端掉他们的老窝;更有甚者要绑了南宫妖去威胁双子家族,被易水寒狠狠瞪了回去。总之,大家的思维,全部都停留在“与双子开战”这层台面上,意气用事。
野原嚷嚷着:“少主,如果开战,我给你打先锋。保证叫双子的人倒去一大片。”
花祭也不落后:“**娘个鸟蛋,老子先去挖了南宫家祖宗的坟墓。”
张楠也大声道:“何止,这次开战,我们一定不能手软,要叫双子从此消失。”
“斩草除根。”说话者竟是一向稳重的陈彦池,连他也如此表态,可见血盟与双子的历史仇恨是到了何等地步。关键时候,没有人愿意“退缩”——谁还不想抓住个堂皇的理由。
易水寒一直没有开口,他扫视众人,脸上一片阴沉。
“水寒……”司徒静小心的唤道,“你认为呢?”
大家都停了下来,望着年轻的盟主。毕竟,人家是盟主,到最后的定夺还得盟主说了算。
易水寒见安静下来,压抑着声音,问道:“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师父走时说过的话?”
一男子回道:“当然记得,老盟主走时交代,血盟一切事务随少主马首是瞻。”
易水寒站起身来,道:“我说的不是这个。师父走时交代的是:一定不可与双子再起冲突。”他望着众人接着道,“不知你们是否还记得?是师父教会我们的,血盟的教义之一:海纳百川——”
众人你望我,我望你,无话可说。
花祭见大伙死气沉沉的,抢口叫道:“**娘的鸟蛋,是双子的先杀我两名弟兄,我们还生吞了这股恶气?”
陈彦池怕徒弟出言不敬冲撞盟主,刚要训斥,却听易水寒冷道:“我就是要你们忍了这口气。”
一时间大家悚然。
“少主——”几人有所不满。
“好了,都别再说了,谁要是再提与双子开战的事,别怪我不留情面。”易水寒竟然对着血盟众人发火,让大家着实吃惊。
一向温文尔雅的易少主今天是吃错药了?还向着外人!
司徒静也不尽抬头重新将夫君看了个遍,忖道:“海纳百川……”
易水寒知道自己失态,也有所放松,可声音中却仍透着几分厉害:“龙城长空兄弟的死我会调查清楚,如果查明真是双子所为,那我一定身先士卒。但请各位不要冲动。我,不会叫兄弟的血白流——”
大家默默注视着血盟的最高统帅,没有异议。
易水寒最后环视全场,将目光落在了司徒静身上:“我马上动身去趟建宁,南宫妖就交给你了。不得有任何闪失。”
司徒静面无表情,在血盟中属她医术最高,由她照顾病人那是自然,但这话从易水寒口中说出,却是这般冰冷,叫她心凉。
“散会——”
易水寒没有发现妻子的异样,白袍一挥,准备离去。
这时,一人从厅外跑进,十万火急。
“报——讲武堂门口发现飞狐尸体——”





